泡菜．．．．．

喜欢的感觉

他和她是大学同学。年轻的时候，是他呵护她更多一些。虽然是跟他一样的出身寒微，但刚结婚的时候，她是不会做家务的——正应了贾母的那句话，小家小户的孩子，更是娇惯着呢。但是，清寒的日子，粗糙了她的双手，渐渐地，家里家外，都被她拾掇得焕然一新。尤其，她做得一手极好的泡菜——他从小便嗜泡菜如命。
他和她都不是甘于平庸的人。白手起家，历尽起伏，终于创下一份家业。现在，他们很有钱了。
好像真的应了那句话，男人有钱就变坏。他开始忙于在外面应酬，开始夜夜笙歌，开始逢场作戏。终于，他有了一个比较固定的情人。美貌是不用说的，难得的是还比较知书达理——其实，是有点她年轻时的样子。
而她，仍旧一如既往地打理着一切，包括做泡菜。
他原本也不想打破婚姻。但怀里妖妖娆娆的女子缠得紧，他迫不过，终于同意离婚，却又说不出口——他也知道，是自己负了她。他会多多给她钱，算是赎罪。
竟是她主动提出离婚，而且放弃大部分家产。
　　——他也不吃惊。这么多年，她的心性，他了解，却不能不感慨。那夜，仍然是高朋满座，他忽然便觉得乏味，觉得满桌的酒菜，却没有下箸处。于是，他回了家。居然，锅里热热的，是他爱喝的绿豆粥，桌上，是他已经久违了的泡菜。那一刻，过往岁月里的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他一下。可是，仅此而已。他现在，香车宝马，美女轻裘。泡菜，俱往矣。
却是天有不测风云。他患了胃癌，查出来，便是晚期。他苦捱半生，终于可以一步步走向辉煌，却平空要他这么临崖一跳。他不甘，可又能奈何？平日里的万丈雄心，灰了尽半。
到底是半生的夫妻。她来伺候他。端屎送尿，眉头也不曾皱过一下。见到他的小情人，她会淡淡地却不失礼。小情人最愿做的是为他买花，削苹果。他不能吃，照削不误。一应的杂事，小情人都做不来，也不想做。遇到脏乱的东西，便会红了脸，讪讪地躲开。——也是，原是他哄惯了的，年纪又小，怎么做得来这些。
他要上手术台了，有一半的可能。终于，小情人忍不住，问了他遗产的安排。——面对着死，生的问题似乎便容易看透。——他们之间，并非是没有感情的，他想。毕竟，为他，也是耗了几年的青春。他把他们一起住的房子给了小情人。这样，就清净了，他想。
而在这一刻，他才发现，他最惦记的、最割舍不下的，是她。世上最可宝贵的，竟是这样一种情感：来时，是被慢慢地裹着，故而不觉，去时，却是壮士割腕。他向她提起遗产的安排，她急急地用手捂住他的嘴——是中年妇人的手，粗糙，却温暖。她的眼睛红肿——他却不记得她曾在他面前哭泣过，不像小情人，从不掩饰对他病情的悲哀，饶是在病中，他还要对小情人软语温存。那一刻，他蓦地想起，年轻时，她那种细细、无声的啜泣，曾这样激起过他保护她的欲望。如今，尘埃落定，浮华荡去，只剩下曾患难与共的她，在死亡面前，与他相依。
他竟慢慢地好了。他想，从此后，他要和她，平静地共度余生。
——不想，她却仍旧决然地离开。只是在走前，交给他一张单子，上面是她娟秀的小楷，密密写着的，是各种泡菜的制法。
他不知道，年轻时，为了他的自尊，为了呵护那爱，她是怎样地逼着自己来接近泡菜。
她这一生，从未曾爱过泡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