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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市的“火巴”三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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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9-25 10:09: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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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别搞错了,火巴不是两个字,而是一个地道的四川方言字,火旁一个巴,两个字组成一个字,音念[PA(平声)],含有“软、次、弱”等意思。该字本意指食物熟了之后变软和了。比如生红薯,当然是硬邦邦、冷冰冰的,但如果煮熟了,或者烤熟了,或者烧熟了,就变得火巴软香甜,老远老远就令人直吞口水。这个电脑都无法打出来的生造字,对四川人来说,却再熟悉、再常用不过了。
  为了让你领会火巴字的意思,不妨再举几例。四川人说某人“没精打采,站不起来,简直象个火巴子”,就是指他(她)体弱无力,象个半身不遂或瘫痪病人;更为家喻户晓的说法,如果说某个男人是个“火巴耳朵”,这实际上是友好地笑话他是个对老婆温顺有加、言听计从的“妻管严”。这样的“火巴耳朵”,在大上海,类似于“朝9晚5”、“下班回家”的“新好男人”,属于白领女士们梦寐以求、热烈追捧的那一类。

2
  成都市有家著名火锅店,店名就叫做“火巴子火锅”,辣味足,档次高,生意好。有钱人请客,常常说:
  “走,去吃火巴子火锅!”。
  味道并不火巴的火巴子火锅从一家小店起家,一年之内就迅速走红起来,在火锅林立的成都市异军突起,人气旺得顿顿爆满,排队等候的吃客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念叨着“火巴子、火巴子,你让我等得腿都站火巴了”。
  “火巴子火锅”目前在成都市开了好几家大型连锁店。在古色古香的成都市琴台路,火巴子火锅与顶级的“皇城老妈火锅”比邻而居,那人气、那竞争力,却一点都不火巴。而火巴子火锅的招牌上,赫然画有一个人,坐在一把轮椅里,那不就是一个十足的“火巴子”形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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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火巴子火锅”档次高,只有有钱人才能够光顾的话,那么,在成都市,另有一种非常平民化的带“火巴”字的东西,在当地很有名,那就是“火巴三轮”。“火巴三轮”又称为“火巴耳朵”,有人甚至简称为“耳朵。外地人都说成都市人懒散,好享福,可不是吗?连多喊一个火巴字都懒得,由此可见一斑。
  成都市是一个十分休闲而平民化的城市,交通工具层次分明,可满足不同需要。街头的汽车,从奔驰、宝马到满街的富康和奥拓,一应俱全;就是三轮车,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最豪华的,当然要数带高大顶蓬的大三轮了,紫色车身,蓝色蓬围,浪漫美丽,高大宽敞,坐起来舒适气派,让人忍不住要重温30年代上海滩的旧梦;比大三轮次之的,是机动三轮,带马达,虽然不如大三轮豪华,但跑起来很快。最普遍也最低档的就是“火巴三轮”了。这种车原本不过是供老年人代步的工具,不知何时起被用于载客挣钱。
  其实,最初的“火巴三轮”之得名,与“老年车”无关。老年车虽然车身小,好歹也是正规的专门厂家制造,系出名门,非出身卑微的“火巴三轮”可比。后者往往是在一辆26旧自行车的后轮旁边添加一个轮子,两个轮子之间再添加一些支架、坐垫和靠背,构成一个座位。这样的三轮车,由于形容简陋,出身低微,跑在街上,见了大三轮甚至老年车,难免要自惭形秽,就好比偏房见了正房,或者小老婆之遇大老婆,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敬畏与自卑,躲闪让道那是理所当然的;即使与乘客讨起价来,也不显得信心不足。“火巴三轮”之火巴,概源于此吧?无论就其形象还是地位而言,一个火巴字,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后来,随着乘客消费水平和审美水平的同步提高,加上交警的顽强堵截,这“火巴三轮”的鼻祖逐渐功成身退。今天,在成都街头,已经难见其踪影了。而“火巴三轮”的美称,责无旁贷地落到遍布街头巷尾的老年车身上。所以,如果准确地讲,老年车应当称为“火巴三轮”II代,类似于当年奔腾芯片之后的奔腾II。这时候的火巴字,已经引申而指其车身狭小,不够舒适气派,比起大三轮、机动三轮来,你老年车不火巴谁火巴?

4
  一日,西乌拉帕走在街上,看见一女人牵着小孩,向一辆“火巴三轮”招手。
  “耳朵,过来!过来!”
  4岁左右的小孩竟然也学着大人的样儿,童声童气地跟着高喊:
  “耳朵──,过─来─!!”
  “耳朵”是“火巴耳朵”的简称。眨眼工夫,“耳朵”就过来了,热切地问:
  “去哪儿?”
  “展览馆,3块钱去不去?”乘客站在车旁,却并不急于上车,得先把价钱讲清楚。
  “展览馆那么远,最少也要5块钱!”“耳朵”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还了底价。
  “5块?我的天!打猪儿(坐出租车)才8块呢,大三轮也才不过5块,你‘火巴耳朵’怎么可以要5块?3块,走不走随你!”女人做义愤状,拉起小孩转身离去。这时候,“耳朵”挺不住了,蹬车追过去,连声喊道:
  “转来嘛,3块就3块!”
  女人和小孩这才得胜上车,一路上还要理直气壮地喋喋不休:
  “你“火巴耳朵”怎么可以乱喊价呢?你以为你是大三轮嗦?!”
  “耳朵”用力蹬着车,本想争辩几句,几次张口,却无从说起。哎!谁让咱命苦,蹬的是“火巴耳朵”呢?
  西乌拉帕心里暗想:堂堂一个大男人,一旦蹬上了“火巴三轮”,就变得低声细气起来,连还价的资格都没有了。可见这“火巴三轮”实在害人啊,真它娘的不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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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市的人力三轮车由来已久。但“火巴三轮”起源于何时?大家都忙于炒股泡妞奔小康,想必也决不会有闲心去考证这无聊的玩意儿。幸有西乌拉帕闲得无聊,不妨在此姑妄言之。
  大概是80年代末的农村,种田越来越无利可图,“希望的田野”让人越来越失望,农民于是象蝗虫一般不可阻挡地涌进城市里来。然而都市的路太硬,对于文化程度不高甚或根本就没有文化的农民来说,工作是越来越难找了。曾经发明了土地家庭承包制的农民,在无工可打之际,再次开动脑筋,发明了举世无双的“火巴三轮”。
  我敢说,第一个发明“火巴三轮”的人,如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一样,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试想,在满大街汽车奔跑的都市街头,你竟然骑出来一辆既不是自行车又不是正宗三轮车的“怪物”,能不招来满大街的议论与讥讽吗?比如:
  “你瞧瞧他骑的啥东西?”
  “想挣钱就去蹬三轮车嘛,弄出这么个东西来,不伦不类的,象什么话?”
  “真是穷疯了!”
  “就是!一定是想钱想疯了!”
  ……
  所以,“火巴三轮”的发明人在第一次上街揽客的时候,心情一定紧张、自卑和犹豫。他已经别无法子可想,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一定是豁出去了。那种决无退路、就此一博的心情,与当年风萧萧刺秦的荆柯何异?不信,你且试试看,那该是什么一种滋味!
  幸运的是,这个宽容的都市大方地接纳了他。从第一辆“火巴耳朵”成功上街营业开始,便一发而不可收拾。“火巴三轮”事业犹如那星星之火,迅速燎原开来,以至于成都市的大街小巷,几乎无处不见他们的身影。不信,只要你随口喊一声:
  “三轮──”
  一定会有好几辆“火巴三轮”从不同方向同时向你奔将过来,让你都感到惊讶和无所适从;
  “天啦!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6
  “火巴三轮”象蚂蚁一样在大街小巷里曼延开来,给城里人带来了许多方便和实惠。渐渐地,原来宁可饿着肚子喝茶打麻将也决不与“火巴三轮”一般见识的下岗工人,也更新观念、与时俱进,纷纷加入到蹬“火巴三轮”的洪流里来。这就使得“火巴三轮”队伍越发壮大而多元化了。
  那一天,西乌拉帕坐了一辆“火巴三轮”,与蹬车的男人攀谈。
  “你老家是那里的?”
  “簇桥的。”
  簇桥是成都市的武侯区的一个乡。西乌拉帕有些诧异。在他的印象中,蹬“火巴三轮”的多半都是外地的农民,没想到今天遇见一个本市的。西乌拉帕正在那里犯疑,车夫接着解释道:
  “我们村子土地被征用了,所有人都农转非。”
  “土地怎么个征用法?”
  “我家3亩多地,补偿了1万多块钱,还上了城市户口。”
  “也就是说你已经不是农民了,对吧。”
  “不是了,我们有城市户口了。”
  “3亩地补偿1万多块,你觉得值不值?”
  “那地可是好地啊,位置也好,黄金地段──政府要征地,值不值都得征。”
  “当了城里人,你高不高兴?”
  “刚开始有点高兴……”
  “那后来就不高兴了?”
  “高兴啥?只给个城市户口,又不安排工作,什么福利保障都没有,户口也不能当饭吃。有什么可高兴的?”
  “你当时有没有想到有了城市户口还要蹬‘火巴三轮’?”
  “没办法,不蹬没钱吃饭啊!”
  西乌拉帕心里暗自叫苦。在过去几十年来,“农转非”一直都是农民梦寐以求的啊,谁又曾料到,梦想真的实现之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如果重新归还你的土地,让你继续当农民种田,你愿意吗?”西乌拉帕问。
  “不愿意。种地一点赚头都没有。”
  看来,“火巴三轮”虽然辛苦,但还不是最火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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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巴三轮”虽然模样简陋,却深受市民的欢迎和喜爱,有点象闻着不香吃着香的臭豆腐。是啊,出门上街,如果没有顺路的公交BUS,打的嫌太贵,骑自行车又嫌累且麻烦,这时候,你若是身在北京、上海或者深圳,恐怕就只有仰仗自己的两只嫩脚慢慢步行的份了。但如若在成都市,那境况明显就有了不同,因为这里有“火巴三轮”。至于费用,多则5块,少则2块甚至1块钱,你就可以省去步行的烦恼,还可以享受享受雇佣人力的“风光”。
  很爽。不是吗?
  但也有人不觉得爽。岂止是不爽,那简直就是愤怒。他们说,满大街的“火巴三轮”,挡了他们的道,使交通变得拥挤;他们说,满大街的“火巴三轮”,破坏了现代大都市的光辉形象,成什么体统!他们说,满大街的“火巴三轮”,扰乱了交通和社会治安,是罪恶的源泉;他们还说,满大街的“火巴三轮”,阻挡了西部大开发的步伐,必须铲除。
  于是,“火巴三轮”成了他们的眼中刺肉中钉,成了美丽都市里的一瘫臭狗屎,当然迫切需要彻底清理。
  于是,从全副武装的摩托警察,到臂带红布的城管队员,全都动员起来了,一场场针对“火巴三轮”的围追堵截的战斗,在这个美丽的现代都市不断打响。可怜的“火巴三轮”啊,祸从天降了。
  于是,在成都市的街头,你常常可以看到,全副武装的警察骑着高大崭新的摩托车,轰隆隆地冲过来,耀武扬威地将一群“火巴三轮”追得象丧家之犬一样四处逃窜。摩托车之与“火巴三轮”的赛跑,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一开始就注定了输赢。即使个别有幸逃脱者,也会吓得魂飞魄散、胆战心惊。大多数“火巴三轮”都难逃被收缴的命运。
  于是,你常常可以看到,一辆辆东风大卡车,满载着“火巴三轮”驶过街头,凯旋而去。“火巴三轮”生来就是用来载人的,一旦当它被人载的时候,就意味着又一个进城民工被剥夺并陷于失业。
  至于这些被收缴的“火巴三轮”的下落,据警察声称,将被送进东郊钢管厂的大铁炉化成铁水。但蹬“火巴三轮”的车夫们则另有说法,那些“火巴三轮”并没有化成铁水,而是被与警方有密切关系的掮客买过来,然后转手又卖给了那些急于蹬车挣钱的人。于是,车还是那些车,人还是那些人,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唯一不同的是,车夫们流的汗水,(可能就会)持续不断地化成了某些人和某些部门腰包里的银子。

8
  成都市,不愧为中国西部地区最发达的城市。
  近年来,响应中央开发大西部的号召,成都市城市建设日新月异,成果丰硕。耗资近20亿元大力改造过的府南河,从联合国抱回一个“人居奖”,好不风光!成都市也被喜欢故弄玄虚的《新周刊》封了个中国“第四城”的称号。……看来,西部大开发真是落到了实处──从铺地砖、刷墙面开始。
  “光彩工程”既起,老城市穿上了靓丽的新衣,变得越发光怪陆离。“火巴三轮”由于没有“与时俱进”,越发显得有损形象、不合时宜。
  于是,“火巴三轮”面临的生存压力空前加大了。

9
  2002-1-4日下午,西乌拉帕在成都市坐“火巴耳朵”的时候,有意地与男车夫攀谈起来。从谈话中得知,车夫是四川省遂宁市人,家有5口人,其中3个小孩(超生),人均田地1亩,共有5亩地。一年的农税和提留款人均约160元,5人共计近1000元/年,目前夫妇俩都来成都市打工,其妻子月收入三、四百元,在城边租房住,每月付房租80元。
  “那你蹬三轮车月收入多少?”西乌拉帕问。
  “也就三四百块吧。”车夫答。
  “你被收缴过车子没有?”西乌拉帕话题陡然一转。
  “怎么没有?今年已经被收缴过七辆了!”车夫答道。
  西乌拉帕惊讶万分。他虽然在成都市已经住了7年了,交警和城管人员追剿“火巴耳朵”的场面也见得多了,但一年被缴了7次,无论如何超过了他的想象力。他于是大叫道:
  “七辆??!你开什么玩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我素不相识,我骗你干什么?!7辆就是7辆嘛!”车夫回过头来,大声说道,他显然有些发急了。
  西乌拉帕将信将疑,随即又问:
  “一辆车值多少钱?”
  “一百四十左右吧。”
  “那你今年光是买车的钱就花掉近千块啦?”
  “可不是嘛!”
  西乌拉帕伸了伸舌头。他本来还想问──既然蹬“火巴耳朵”代价这么高,为什么不去做点别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那不过是一句废话。想想吧,一年被缴过7次,要有丝毫别的门路可想,谁还赖着非蹬“火巴耳朵”不可呢?
  是啊!7次!一年被缴过7次!这该是什么概念?

10
  “火巴三轮”自从产生以来,就一直没有得到过官方的承认,有如超生子或私生子,一直在世人的歧视中、在摩托交警的围追堵截中艰难地寻求生存。古人说“发如韭,剪复生”,但头发总有剪光成为秃头的时候,可这“火巴三轮”已经被持续围剿快10余年了,甚至一年被高密度地收缴7次,竟然生生不息,绵延不绝,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这“火巴三轮”简陋模样的背后,与其说有一种刚毅不挠的求生力量在做支撑,不如说是别无他路可走的无可奈何。为了生存,为了活命,不要说一年7次,就是8次10次,你恐怕都还得蹬下去。
  但2001年11月发生的一件事,令西乌拉帕感到震惊。
  事件的起因再平常不过。11月18日上午,在成都市五块石站北路,一个“火巴三轮”被抓住了,警察要收缴他的车。
  车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64岁)。老头一双老手死死地抓住车子不放,可怜巴巴地向警察求情说:
  “求求你,放我一马!我和老伴儿就靠这辆车过活了!”
  警察不依,坚持要将其“火巴三轮”没收。
  大街上,围观者众。白发老头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道:
  “求求你,警官,放了我吧!我和老伴儿就靠这辆车过活了!”
  警察立场坚定,不为所动,继续动手拖车。
  这时候,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老头竟然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改刀来,朝警察(据报道,姓名李毅)左胸猛刺下去。警察当场倒地,血流不止,立即被送成都市铁路中心医院抢救。
  观众顿时惊呆了,愕然不知所措。
  当地报纸这样报道:“经检查,凶手这一刀刺得非常狠,不仅刺穿了李毅的心脏部位心包、左心耳,还刺穿了肺叶。李毅因失血过多而休克。据查,该男子名叫邓绍安,64岁,资中县双龙镇舒家乡广子冲村7组人,暂住泰来小区其女婿家中,在市区内非法营运三轮车多年。截至记者发稿时获悉,行凶者已被刑拘。手术后的李毅则仍未脱离生命危险…”(详见2001年11月19日《成都商报》)
  这个事件在当地震动甚大。以至于到了2002年的元月,西乌拉帕在成都市打的,出租司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不过,出租司机对老跟自己抢客的“火巴三轮”向无好感,他只怨那个警察太不中用。
  “现在的警察,平时耀武扬威的,竟连一个老头儿都打不过!”
  西乌拉帕心中感到非常难过和沉重。不是警察打不过老头,而是警察压根儿就没想到一个孱弱的老头竟敢起而以死相拼!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倒在一个满头白发的“火巴三轮”车夫的刀下。事实上,成都市虽大,人口上千万,又有几人何曾想到过这样的恶性结局?“火巴三轮”一贯是弱小的,谁都可以欺负,连3岁小孩都可以叫他“耳朵、耳朵”,谁又能料到它竟然也有狂而不“火巴”的时候呢?
  英勇执法的警察当然可歌可泣,西乌拉帕真心祝愿他早日康复;至于那个64岁的白发车夫,也被称为“狂徒”并绳之以法了。但西乌拉帕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已经被没收了7辆“火巴三轮”的车夫,与那个64岁的白发“狂徒”相比,他的脾气与忍耐力真是好啊!但西乌拉帕也隐隐感到忧虑,因为他肯定还会面临第8次、第9次被缴,他会不会就这么无止境地好脾气下去呢?

11
  2002-1-2日下午,西乌拉帕在成都市街头拦了一辆“火巴三轮”,讲了去处,蹬车的女人说:“车钱到了那里再说吧。”于是,上车。
  刚一上路,西乌拉帕就觉得路线不对头,于是叫起来:
  “你走错了吧!大路在那边,你怎么走这条小路?”
  “大街道上有警察抓,不敢走。小路安全。”女人继续蹬车前行。
  “你这么一绕,可就远多了!”西乌拉帕担心她故意绕道好找借口加钱。
  “你放心,我不会加收你钱的。”
  西乌拉帕于是放心地随她在小巷里一路颠簸着绕来绕去。冬天的成都市大雾迷漫,寒气逼人。西乌拉帕哈着白气,继续与女人攀谈。以下为当日回家所做的谈话记录。
  西乌拉帕:“你蹬三轮车一月能够挣多少钱?”
  女人:“也就是三四百块吧。”
  西乌拉帕:“你这样出来挣钱,你男人呢?”
  女人:“他农忙的时候回去种地,种完了也出来(进城)挣钱。”
  西乌拉帕:“那你们的土地没有丢?”
  女人:“没丢。不过,种地也不赚钱。”
  西乌拉帕:“种地得的粮食够一家人吃吗?”
  女人:“粮食是够吃了。但现在的粮食不值钱啦。”
  西乌拉帕:“一年要交多少对公负担(站长注:农村口头上习惯称“口粮”,因过去是按人头交公粮。)?也就是农税加上各种提留款要交多少?”
  女人:“250元!”
  西乌拉帕:“全家人一年250块?”
  女人:“哪里呀?每人一年250块!我全家4口人,一年就要交1000多块!”
  西乌拉帕伸了伸舌头,停顿片刻,继续问道:“那你家里养猪吗?”
  女人:“家里经常没有大人,不养猪了。”
  西乌拉帕:“有小孩念书吗?”
  女人:“有两个。大的明年就念高中了,小的还在上小学。”
  西乌拉帕:“那学费贵不贵?”
  女人:“怎么不贵!大的目前念初中,一学期就要500多元,小的念小学,一学期要200多!”
  西乌拉帕:“哇塞!@#$%^&&**)(!!!!!!!!!!”
  西乌拉帕:“两个小孩光一年的学费就要1500块?????”
  女人:“对呀!”
  西乌拉帕:“……”

  一时语塞,继而转移话题。
  西乌拉帕:“那你在城里自己租房住?”
  女人:“对呀。三个人合租了一个单间,月租280块,每人90多块。”
  西乌拉帕不清楚这三个人中是否包括她老公。若包括,这单间里三个人可怎么住?西乌拉帕没好意思问。
  西乌拉帕:“你遂宁老家还有老人吗?”
  女人:“公婆都已经去世了,我娘家的妈来替我看家并带管两个小孩。”
  西乌拉帕:“你老家就只剩下老的和小的了,青壮年是否都外出打工去了?”
  女人:“对呀!不出来挣钱怎么行?”
  西乌拉帕:“报纸上报道过有人抢‘火巴三轮’车夫的事情,你碰见过没有?”一个“火巴三轮”车夫有什么好抢的?西乌拉帕一直都感到不可思议,所以今天趁机想证实一下。
  女人:“有抢的,但主要都是抢男的,我还没有被抢过。”
  西乌拉帕:“有坐了车不给钱的吗?”
  女人:“有!”
  西乌拉帕:“真的?!”
  女人:“真的。那一次,我拉了一个人到了一栋楼前停下来,那人说身上没带钱,叫我先等着,他上楼去取。”
  西乌拉帕:“结果呢?”
  女人:“结果,我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不见他人影子。”
  西乌拉帕:“!!!!!……”
  西乌拉帕:“你蹬三轮车被警察抓到过没有?”
  女人:“今年已经被抓过三次了。每次都把我的车子给没收了!”
  西乌拉帕:“一辆车值多少钱?”
  女人:“100多块嘛!”
  西乌拉帕:“你刚才说你有两个儿子,有没有超生?”
  女人:“超生了一个。”
  西乌拉帕:“罚了你多少款?”
  女人:“当时罚了1310块。”
  西乌拉帕:“现在如果超生二胎,你们那里要罚多少钱?”
  女人:“现在?现在要罚5000多!”
  西乌拉帕:“罚5000多还有没有人超生?”
  女人:“还是要生。”
  西乌拉帕本想继续追问超生的原因,可惜已经到了目的地。西乌拉帕只得下了车,给了女人3元钱。女人满意地接过钱,折叠好,揣在腰兜里,然后消失在冬天的浓雾里。西乌拉帕嘴里哈着热气,浑身冷得发抖,心里却怎么也算不清这个女人家里的财务收支及盈亏情况。有兴趣的读者不妨帮她算一算,看看这个女人家里一年下来还剩下多少钱。

12
  西乌拉帕有一个亲兄长,曾经一度白天在成都市无缝钢管厂当临时工,挣取每月400来元的工资,晚上不上夜班的时候,他就骑着一辆由自行车改造而成的“火巴三轮”上街去揽客,与夜巡的交警玩“迷藏”。其间的辛酸与苦涩,兄长极少与西乌拉帕讲。因为他觉得作为兄长,去蹬“火巴三轮”,怕给西乌拉帕这个大学毕业的银行干部丢脸。西乌拉帕也不好去追问细节,怕伤他自尊。
  西乌拉帕在成都市生活了7年,几乎每天都要与“火巴三轮”接触。“火巴三轮”成了这个城市的一部分。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廉价、便利的交通工具,它已经成了市民们的一种生活方式。成都市民无法想象,没有“火巴三轮”的生活,该是什么样子?没有“火巴三轮”的成都市,还叫不叫成都市?
  如今,成都市在飞速发展,市容市貌急剧改观,越来越美丽,按理说应该给无论市民还是民工都提供越来越多的就业机会和社会福利,但西乌拉帕却隐隐感到担心,目前这样的发展似乎不够均衡,甚至近于畸形。飞速发展的都市与进城民工等弱势群体之间的距离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拉大。随着城市下岗工人的增多,民工们的就业机会也越来越少。而追求城市表面繁荣的诸多形象工程、面子工程,往往以牺牲进城民工的利益为代价。
  成都市目前到底有多少辆“火巴三轮”,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无数的进城民工用他们的辛苦劳动,默默地为这个城市的人们提供着每日必不可少的便利,为这个都市的进步做着实实在在的贡献,却一直承受着普遍的歧视甚至粗暴的围剿。他们的酸甜苦辣与生存状态,又有谁曾关心过?
  西乌拉帕的担忧还不仅于此。
  当偌大的都市容不下一辆“火巴三轮”的时候,当白发老翁都挺而走险武力袭警的时候,当一个男人一年之内被没收了7次三轮车的时候,要而言之,当下岗工人和进城农民的利益被无情漠视的时候,西乌拉帕不知道,我们的都市繁华以及光彩工程的彩灯,还能够持续闪耀多久?

13
  谢谢大家耐着性子看完这篇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不过,西乌拉帕还要给你提一点建议。如果你有机会到成都市去,你一定要去坐一下那里的“火巴三轮”,既体味一下成都市地道的风土人情,也算是对“火巴三轮”事业的一份支持。同时,在讲价的时候,我建议你宽厚一点,最好是不要讲价。因为,每一辆简陋而渺小的“火巴三轮”背后,都隐藏着一个辛酸的故事,承载着沉重的压力,满含着对生存的期望与抗争。
  有了这份期望与抗争,“火巴三轮”其实一点都不火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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