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情歌

西昌呆呆虎

　　四川人自古喜欢吃辛辣，爱情歌曲也是火辣辣的。

太阳出来辣焦焦
情妹(儿)出来讨海椒。
红的拿来晒，
青的拿来烧，
问你情妹(儿)焦不焦？

又是辣太阳，又是海椒；海椒还要拿来晒干，拿来烧了吃，你看有多么火辣？ 可这是用来描写四川青年男女的爱情心理的。
　　青年男女火辣辣地相爱着；可是，在封建社会，天不从人愿，许多倾心相爱的男女，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拆散，终生郁郁寡欢，“身在曹营心在汉”。有一首情歌以骂俏的方式道破了此中的奥秘和怨愤。

凉风绕绕天要晴，
黄老鸹叫唤要死人。
不死你的亲丈夫，
偏要死你的心上人。

这首情歌形似挖苦，但翻过来即见出“银河隔断”的怨愤。它是一种反面文章，与《红楼梦》作者骂贾宝玉“生就臭皮囊”用的是同一手法，可见民间歌手们的表现手法是相当高超的。而这位妇女敢于无视礼教，死心地爱着她所钟情的人，对封建社会的种种压迫无所畏惧，生死不渝，这是和“烧海椒”不同的又一种辣味。

我在河头洗酒缸，醉死一滩鲇巴郎。

这是流行于沱江流域的情歌。鲇巴郎即鲇鱼，是沱江中下游特产，体大而美，春来成群溯游嬉戏，这不正像那些追求不舍的情哥们么？这位姑娘却把他们醉得要死，这感情是多么强烈，反差多么大，又饱含着多么深厚的无怨无悔的执着精神啊！
　　四川情歌常常把柔情深深地包裹起来，体现为一种生辣，从而使得本已动人的爱情，显得劲味十足，光彩照人，具有一股巨大的撞击力量。它感情强烈，反差大，追求执着，无所畏惧。这种特点深深地影响了四川的戏剧，川剧《柳荫记》主人公祝英台便具有这种火辣的性格。她的《思兄》是一首很好的情歌：“八月桂花香，九月菊花黄，十月寒霜降，不见我梁郎，苦我终日想，望穿眼一双……”这首歌的原型至今还传唱在民间。

八月桂花香，
九月菊花黄。
十月寒霜降，
蝴蝶(儿)一双双。
两个葫豆雀(儿)，
配合一鸳鸯。

葫豆雀(儿)是一种小鸟，大如拇指，却是十分灵巧的织巢能手。蝴蝶自然是人所共知的爱情象征。这首歌词令人难于甚解的是，它为什么要将爱情置于如此严酷的环境之中？ 又为什么先是说蝴蝶，突然又转到另一种小鸟身上？ 仔细想来，大约是说蝴蝶虽然懂得爱，却经受不了寒霜而双双殒命；那机灵可爱的葫豆雀(儿)却照样能获得爱情。在爱情很难开花结果的时代，一些执着于纯真爱情的人们，要把爱情作为一种艰苦的奋斗和抗争，才有可能取得胜利。
　　这首民歌似乎在告诉人们，即使是介豆之微的生命，也有争取爱情的权利。四川人似乎不喜欢生命力微弱的蝴蝶，所以在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传说中，四川人不让他们“化蝶”，而是让他们化作可爱的小鸟，这种“梁祝”小鸟至今随处可见，和这首民歌以最常见的葫豆雀来代表对爱情追求终始不渝，其精神是一样的。
　　还有一个故事叫《水打兰桥》，突出地表现了爱情的执着。它讲述一位书生魏魁元在回家路上，巧遇担水女郎兰翠莲，二人互相爱慕，相约当晚在兰桥相见，约定魏生在某一桥柱相等。魏生傍柱等至二更，哪知翠莲却为给祖母调疾耽误时辰，正在这时，兰溪突发大水，魏公子抱柱不肯离去，溺死不辞，翠莲赶至，见状亦身赴洪流。“水打兰桥”的动人故事，在民间歌曲中广为传唱，有一组《水打兰桥》的车灯曲，那第二曲是：

魏魁元在兰桥把景观。
兰桥把景观，现出美少年，
娇娇滴滴把水担。
青丝如墨染，
手戴白玉圈。
风吹罗裙金莲出现，
花容月貌好比天仙。

这里称翠莲为“少年”，犹如今日称所敬慕的女士为“先生”，表示一种格外的尊重。
　　车灯曲是民歌的大汇集，不少是直着嗓子吼的山歌，一唱而众和，场面火爆。

幺姑(儿)十七八，
今年要打发。
明年后年啥，
背个胖娃娃哟！

车灯曲中还有一种“霸王鞭”，是站在场外敲着长长的钱板唱曲子，其曲词虽长，却优雅可爱，一人独唱，无须和腔。唱的也多不是耍灯人，他们是耍灯的“票友”。
　　四川情歌也有一些“婉约”的。

高高山上一庙堂，
红花女子开染房。
张飞脱件袍来染，
新缸不染旧衣裳。

这是一首表示对不合适的婚姻进行婉拒的情歌。好比说一个年纪大的“款爷”，派人说合一位年轻美貌的小姐，却被这位小姐以这首歌婉言谢绝，这不是活生生的罗敷吗？
　　还有一首对买卖婚姻表示批判的情歌：

枇杷叶儿翠，
隔山有个妹，
妹儿生得白。
银子三百两，
爹妈舍不得；
再加三百两，
爹妈好舍得！

末两句显然是说爹妈爱女不如爱钱，只是说得太委婉，冲击力量便不足了。
　　另有一些四川情歌是比较城市化的，小调为主，比较轻柔，或伴以箫管，如组曲《十二月想郎》的第五曲是：

五月里来是端阳，
菖蒲美酒兑雄黄。
想与郎共饮雄黄酒，
只见雄黄不见郎。

　　“婉约”的四川情歌不是主流，它数量较少，流行区域有限，还是再回到火辣辣的四川情歌吧！有一首川江号子，是船工们的情歌。

手拿硪宝脚蹬沙，
找钱回去为冤家。
冤家生来不听话，
鞋尖脚小到处蹅。

　　“鞋尖脚小”是当时的现实，那“冤家”偏爱“到处蹅”，正是她们可爱之处，因为充满着生机和活力；然而，不也正是正在为爱情拼命奉献着的纤夫心头“火辣”的根源么？
　　旧时代的人表达爱情的方式是很特别的，甚至有些古怪。明明是心爱的人，却叫作“冤家”；明明是爱，却表现为怨嗔；明明是向慕，却表现为笑谑，再看下边两首吧！

幺姑(儿)生得乖，
鼻子横起揩。
小时是个怪，
长大好人才！

天上乌云撵乌云，
地上狮子撵麒麟，
屋里头猫猫撵耗子，
人世上婆娘撵男人。

真叫人忍俊不禁！四川姑娘号称“辣妹”，不是辣得很可爱么 ？ 同时，这类情歌还活脱脱地表现了四川人乐观质朴的性格，四川人自己叫做“喜乐神”；喜乐，便“辣”得更有味了。

今天出门好灵光，看到幺妹洗衣裳。
手中拿根捶衣棒，活象一个孙二娘。
打得鱼儿满河跑，打得虾子钻裤裆。
唯独对我咪咪笑，惹得哥哥心发慌…

以下是泸州市的民间情歌，穿针引线绣荷包：

男：太阳出来辣椒椒，晒得怀妹在后院，藤箩、柳叶、背荫、椒子、山芝、甘草我年娇。
女：十八那哥，把你雪花银子称过三两、三钱、三分拿在扬州买把青云、青丝、绿线、杖竹伞。拿给奴家打起上坡、下坡、上岩、下岩、上坝、下坝、二十四坝、川西六坝，走走耍耍，快逍遥来乐逍遥。
男：郎在高山，上岩下岩，前岩后岩，左岩右岩栽葡萄。妹在房中，上楼下楼，前楼后楼，左楼，右楼绣荷包。
女：十八那哥，把你红布绿布，漂白苏月，绫罗绸缎交与我，拿在后院裁缝剪，剪刀尺子，灰包熨斗，线扒线绞，钢针棉线，红绣的花针，穿针引线又来连。
男：郎在高山，自耕自乐自栽花，情慰在房中葡萄结籽，牵藤牵网牵须又来缠。
女：十八那哥，你不要这些那些，广东广西，湖南陕西，我只要泸州泸县的真缎子。拿去后院裁缝剪，剪刀尺子，灰包熨斗，线扒线绞，钢针棉线，红绣的花针，穿针引线又来连。

十二月望夫：

正月之期年霄会，龙灯狮子闹微微。
二月望夫惊蜇会，双双燕儿梁上飞。
三月之期清明会，手提白纸祭坟堆。
四月望夫蚕桑会，手拿桑叶把蚕催。
五月之期龙船会，龙船下水满江推。
六月望夫涨大水，山河隔断夫难回。
七月之期盂兰会，每家每户化钱灰。
八月望夫月华会，糖点糕果遍街堆。
九月之期重阳会，站在高山望夫归。
十月望夫小阳会，杜康美酒等夫回。
冬月之期冬至会，杀猎宰羊夫未归。
腊月望夫灶王会，家家户户贴红对。
三十晚上夫未回，妻在床上冷如灰。

你好大来我好大：

你好大来我好大，我俩个学走先学爬。
我的头上梳两个大蚂蚂。你的背上弯搭。
我们二人同路耍，拣点石子(儿)把棋下。
我输了手掌给你打，你输了就要打横爬。
谁知你爹妈晓了，关你在绣楼去绣花。
多隔几年人长大，安个媒婆说我家。
天洋坪赶的二五八，请个先生把期查。
一查查来正月八，花花轿儿把你抬我家。
八首旗旗儿前面打，后面吹起“哩哩哪”。
还在坝子边回过车马，小将看到叽叽喳。
一拜天来天为大，二拜堂前二爹。
随后牵来入洞房，伸手才把人的盖头抓。
你我几年没看见，谁知你脸上一脸麻。

郎打单身：

郎打单身真吃亏，撮碗米来用罐煨。
手忙脚乱打破碗，眼睛鼻子都是灰。
郎打单身真可怜，一把剪刀上颗针。
哪处破来哪处补，不好开口求别人。
点灯不点挂壁灯，家中无妻四处游。
郎离家门到处走，多比野马无笼头。
单身汉来单身郎，说到单身心头凉。
一日三餐吃冷饭，晚间进屋坐空房。
单身汉哟心灰灰，饱暧冷热不均匀。
舀瓢冷水洗冷脚，拉床冷被盖冷身。
思前想后单身苦，破穿烂裳无人补。
白天愁眉又苦脸，晚上睡张冷床铺。
心问口来口问心，因何男儿打单身。
莫非前身把命定，莫非苍天没眼睛。
不是生前把命定，也非苍天没眼睛。
只怪男儿不发奋，只怨男儿不正经。

你说该挨不该挨：

老汉今年六十三，接个老婆真怪哉。
又麻又怪又气喘，回回打架我先挨。
昨晚打架争铺盖，今早又争片片鞋。
头上我挨了九柴块，你说该挨不该挨？

日子莫要拖：

站在门前望情哥，情哥干活对门坡。
快请媒来把亲说，莫要挨台日子拖。

男耕女织把家兴：

对门对户两家人，张家幺妹好聪明。
嫁给情哥肯不肯，男耕女织把家兴。

巴愿不得撵出门：

红苋菜儿红茵茵，对门情哥来接亲。
嫂嫂心头才欢喜，巴愿不得撵出门。

手提花鞋落了针：

屋后的雀打尖声，妹在房中听不真。
门前听得后门转，手提花鞋落了针。

正在想你郎就来：

凉风悠悠好做鞋，郎从后门闯进来。
放下花鞋拜一拜，正在想你郎就来。

一心拜个好干娘：

黑漆朝门大瓦房，一心拜个好干娘。
不图干娘打发我，只望干妹耍一场。

郎在高山打石头：

妹在坝边摘石榴，郎在高山打石头。
你要石榴来拿去，你要采花磕个头。

交友莫交男娃娃：

大路弯弯长满花，交友莫交男娃娃。
一来又怕爹娘打，二来又怕生娃娃。

残花野果休乱采：

大路弯弯起白沙，劝郎早去早回家。
残花野果休乱采，家中还有牡丹花。

再等三年要接人：

大路弯弯起灰尘，多多拜上老丈人，
叫你女儿快快长，再等三年要接人。

豇豆开花结成双：

隔河望见大麦黄，收了大麦栽高梁。
高梁脚下点豇豆，豇豆开花结成双。

好个大姐没有郎：

隔河望见姐穿黄，摇摇摆摆过堰塘。
好个堰塘没有水，好个姐儿没有郎。

幺姑梳头两边分：

隔河望见扁竹根，幺姑梳头两边分。
搽上胭脂抹上粉，赛过南海观世音。

男耕女织把家兴：

对门对户两家人，张家幺妹好聪明。
嫁给情哥肯不肯，男耕女织把家兴。

自家老婆认不得：

隔河望见嫂穿白，摇摇摆摆眼珠黑。
瞎我珠来爆我眼，自家老婆不认得。

怎奈人生面不熟：

隔河望见嫂穿绿，黑是头发白是肉。
心想与你说几句，怎奈人生面不熟。

莫等你妻守空房：

石榴开花叶儿黄，你妻拜上我情郎。
别人妻子莫相思，莫等你妻守空房。

人人笑我没老婆：

石榴开花起坨坨，人人笑我没老婆。
再等三年讨一个，背起娃娃走家婆。

妹等情郎不回还：

石榴开花香又鲜，妹等情郎不回还。
自从那日分别后，不知情郎在哪边。

小丈夫：

十八女子三岁郎，铜盆洗脚抱上床。
睡到半夜要吃奶，我不是你妈与娘。

婆家不比娘家时：

太阳出来正午时，丈夫骂奴晌午迟。
手提汗巾揩眼泪，婆家不比娘家时。

好留哥哥耍几天：

送郎送到敞坝边，漆黑乌云遮了天。
唯愿皇天下大雨，好留哥哥耍几天。

黄瓜下架叶叶黄：

黄瓜下架叶叶黄，捎封书信给我郎。
有钱无钱接奴去，免得奴家守空房。

五月端阳渐渐来：

五月端阳渐渐来，郎送香包娇送鞋。
郎送香包要钱买，娇送鞋儿手上来。

桌子下面把脚勾：

吃了饭来把碗丢，情妹出来把碗收。
人多难讲悄悄话，桌子下面把脚勾。

老表儿你好个人：

老表儿你好个人，明年请你来接人。
如果爹妈不请你，妹在其中打总成。

背起包包下纳溪：

十八娇儿我的妻，爹妈打你耐烦些。
二顺爹妈再打你，背起包包下纳溪。

哪个变心遭雷打：

哥十八来妹十八，为了找哥剪头发。
丢下剪刀赌个咒，哪个变心遭雷打。

看过落点奴放心：

天要亮来郎起身，双手拉住郎衣襟。
哥儿下州奴要去，看过落点奴放心。

假装洗鞋等哥来：

看到太阳要下岩，情妹河边来洗鞋。
一双鞋儿慢慢洗，假装洗鞋等哥来。

哥在高山唱一声：

哥在高山唱一声，妹在房中侧耳听。
听到歌声唱得好，手拿花鞋做不成。

这山没得那山高：

这山没得寻山高，那山有个美貌娇。
美貌娇我认得倒，盘子脸儿细眉毛。
这山没有那山长，那个哥儿像我郎。
我的哥我认得倒，黑红脸儿宽胸膛。
这山那山一样高，哥妹不见好几朝。
今日见了心欢喜，红着脸儿把手招。

栀子花儿顺墙栽：

栀子花儿顺墙栽，讨花小姐顺墙来。
大姐讨来头上戴，二姐讨来揣在怀。
三姐讨来手拿起，人才美貌现出来。
栀子花倒开不开，情郎哥倒挨不挨。
干妹没得倒挂刺，为何挨拢又展开。

情哥来拜年：

正月里来是新年，哥到我家来拜年。
我留情哥吃晌午，隔壁小伙偷眼看。
关你娃子啥子事，又与你有啥相干。
腊月三十天，刚刚对一年。
窗前挂红灯，门前贴对联。
望郎到我家，再来拜过年。
打上几壶酒，杀个肥鸡母。
四盘六个碗，招待情郎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