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赠你一柳鞭

浪人

　　　　　　　　　　　美人赠你一柳鞭

　　 曾看着那些柳树在一个阴绵湿闷的下午栽种成行,护着那道新近整容的渠。那天它们可真丑,光秃秃的枝桠被削得只剩一小截，瘦削的躯干像一只只饥饿的手,伸出残缺的指喘息,仿佛是问天索要生机。树种下去不久就下雨了,正好是细密的,无声的雨。

　　 本来对柳树并不上心，柳的柔弱无依欲送还迎的狐媚之态我素来不甚欢喜，前人恁多呕心掏肺的凄婉之词，唯令我对柳多增一份恶意。

　　 “自家飞絮犹无定，争解垂丝绊路人”——看，多讨厌，纷扰离乱纠缠不清；

　　 “行人攀折处，是妾断肠时”——不只伤人心，还差点要人命，肠子碎了一地，谁来体恤？

　　 “楚王江畔无端种，饿损纤腰学不成”——原来一群亡命女人不吃不喝抽脂减肥的终极目标是你。

　　也有让我高兴了二十几年的有关柳树的句子，是杜甫的“江南春绝句”之前两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小学的时候，我和一位同学一同在老师跟前紧张地背诵这首绝句，同学念“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西天”，年青的女老师抱着肚子狂笑，我当时不懂笑，但我知道是好笑的。老师越笑我和同学越紧张。后来慢慢长大，想起这个句子就笑，眼前依稀站着两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背书的小小身影。

　　每日上班开车一晃而过，远远就望见那两排柳树在守着，顺势瞄两眼，发现不过一夜，树上零星吊挂的绿点又似多了许多。再过一夜，树干抽枝发条了。

　　未及见它“黄金万缕风牵细”，竟已深青浅绿郁葱茏。

　　青春老得飞快。

　　柳树硬是闯入眼来，一点一点让我看它们如何新妆初敛，要说我全不在意是假，当初只是一截截木桩，凭什么一季的春情竟似一夜之间全附到了它们身上？不服气。本是伤离之树，偏要长得春风得意。

　　古人痴傻，不论真心与否临别还搞攀枝折柳那一套，爱留不留，一根树枝又能代表什么？现在多好，一句“走了”，一句“不送”，干脆利落。想像着，拿根柳枝追去机场、码头、客运站，主角或男或女，激情处手扬柳鞭猛说“再见再见”，多浪漫多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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