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方言：闲来日白

西昌呆呆虎

　　川人是日白的高手，且高手云集。茶馆是四川的特产，多而至于泛滥。闹闹嚷嚷的茶馆里，各色人等鱼龙混杂；喝茶者当中，有谈生意的、有怀故叙旧的、有谋划接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也有纯粹蹉跎岁月打发日子赋闲的。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各人面前一碗茶，水雾缭绕，氤氲出一个独特而迷蒙的世界。其间日白者居多，前三皇后五帝地吹得口沫横飞，口渴了便勾下头去，就在茶碗边上，双唇咬住碗沿，咕咚咕咚地喝个碗底朝天。茶老板忙忙碌碌地穿梭其间，隔着老远就高喊着“开水开水”，张扬着活泛的生意。日白的（敏感词屏蔽）和渲染的程度，最澎湃激昂地体现在茶馆里。但要说的却不仅是日白，而是喝茶者们深谙闹中取静的哲理，那才真正算得上境界，比起那些专门挑选幽静的酒巴、音乐茶座来谈事的来，不知又要高明了多少倍？并且类似的密谈，恐怕让窃听器之类先进的东西也再无用武之地了。
　　早年乡村的年里，有一种叫做“牛灯”的戏，两个人披着做戏的“牛皮”扮牛，一个人手拿镰刀背着背兜扮看牛匠，几个人打着锣鼓，一拨“牛灯”就张张扬扬地拉起来了。早的从正月初三、晚的从正月初六，喧天的锣鼓就热热闹闹地敲响起来，一拨人舞着牛灯走村串户拜转转年，活跃着乡村的节日，一直到正月十五或者农历二月二才偃旗息鼓，在布谷催春里不急不徐地转务着农事。
　　牛灯和狮子灯一样，都是以吉利子开头的。开了头以后的“耍”，看牛匠总是要以“我想日个白，不晓得要得要不得”这两调动起观众参与的欲望，于是众人便一齐回答：“要得！”
　　之后，看牛匠就一手执牛绳一手执镰刀，在主人家的厂坝头打着转转，扯南山塞北海、荤荤素素地日起白来。
　　乡村口语里的“日白”，类同于书面语的“吹牛”，但不知吹牛一词，是否起源于乡村里濒于绝迹的牛灯里的日白？无从查考。吹牛皮不打草稿，恐怕要数午山之中的放牛娃才有本事。“白”有贫嘴之意，但“日”与“白” 显然是会意的组合，而妙趣横生。
　　记得在我还不敢同“日”而语的年纪，不管是稍比我大的大人准大人还是垂暮的老婆婆，说起日白二字来，总是随随便便地脱口而出的。因而对于“日白”的理解，小小年纪几乎就透而彻之了。
　　大人们在教导我们的时候说：“小娃儿家要诚实，不许日白哟！”
　　老婆婆们也咧着缺齿笑骂：“人小鬼大，恁日白！”
　　小伙伴们聚在一起，时不时就有人煞有介事地冒出一句：
　　“我想日个白，
　　不晓得要得要不得？”
　　“要得！”众人便吼声震天地齐声附和。
　　回想起来，日白的事，每个人或许都做过，只是程度的深浅；日白的话，也是人人都说，但有巧拙、雅俗之分野。
　　同样是日白，远的不说，就在川内，川北、川东一带说“摆龙门阵”、“扯把子”、“吹牛皮”，川南一带就说“日白”。大凡对于信不过或表示怀疑的人和事，差不多都是以调侃的口吻反问：“日白没有？”或者一语搪塞：“日白哟！”避而不谈，而于搪塞之间也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不至于过分尴尬；即使是在人多势众的场合，也上不得纲上不得线，反正是日白，谁拿日白当真呢！细想起来，这似乎也是四川人的高明之处，日白里有认真，认真时也日白，鱼目混珠，真真假假，假作真时真亦假，是朋友就能辨得真伪，若是敌人，几颠颠出神仙，便东西南北也分不清楚了。
　　可见，日白也是本领。登峰造极的日白，更可以当得饭吃。成都的李伯清，堪称日白的高手，自成一派，还贯制了碟片，红遍大江南北，便是一例。巧合的是，李伯清的名字里恰恰有一个伯字，白字旁边立着一个人──一个日白的人，冥冥中早已注定要吃日白这碗饭。
　　令人遗憾的是，普通话的推行，对日白是一记沉重的打击。虽然世上有一种说法：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川人说普通话，但四川盆地正在打开一个缺口，向全中国乃至全世界开放，普通话的流行只是时间问题。说不准到了哪一天，日白的形式就会不知不觉地丧失了土壤和环境，烟消云散。我曾经对培训普通话的老师提过建议：考试的时候，让参训者用普通话日白，如果能够用普通话流畅地日白了，普通话肯定也过关了。
　　这也是日白！

注释
　　日白：①闲聊。【例】他一天到头都在网吧里，用QQ到处和别人∽。②夸口，吹牛。【例】他光晓得扯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