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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水]圣诞节,寄点咖啡给你(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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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5-2 23:06: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他说,喝杯咖啡吧。
箫灰看看他,握着淡绿色的茶杯笑道:“还是茶吧。”
打开中国红的茶盒,泡上一杯茉莉花茶,香气四溢。
他走过来,握着她的手说:Merry Christmas
今天是圣诞节,洋人的节日。
洋人的节日是他的生日。

1

一些水在屋子里散发,伏在窗玻璃上,雾蒙蒙的一片。
太阳直击这些雾气,并撒在破落的土胚房里。
土胚的墙壁上挂着好多口袋,这些装着坨坨馍的口袋花花绿绿地各自为政,在三面的墙壁上分割着一些主人才了解的区间。这间房子里唯一不能挂这些口袋的那面墙,挂着一块很大的黑板,黑板上方是硕大的几个红字:求实 奋进 探索 向上
土得掉渣的墙壁下是一个坑坑洼洼的讲桌,还有一些歪七扭八的粉笔,讲台上,英文老师用她永远奄奄一息的嗓音毫无生气的讲述着令人厌烦的语句;语文老师用他浓厚的乡土口音抹杀了箫灰对语文的热爱,同时勾起她对这种乡音的憎恨。除了历史和政治,她的眼睛和心思很少望向这个地方。
她坐在距离这些来来往往的老师们最远的地方。
很多时候,她只好趴在满是沧桑的课桌上,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这是一个厚厚的本子,简单的装订,蓝色的封皮上别扭的印刷着粗糙的三个字:练习本。翻开来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交错着两种字迹。一种是清秀婉约的楷体字,却很有力度的穿透字背散落在各个方向,一种是刚劲有力的草书,却绵软温柔的轻浮在楷体字的周围。
已经看不出来,这些字到底在表述什么意思,除了他们的主人,没有人明白这样一本简陋的练习本,密密麻麻鬼话桃符一样的交错复杂层层迭起的字迹是什么。
这个本子总是随手被扔在教师最后一排左边数第二组的桌兜里。

2

这是县上重点高中的三年级一班,文科。在全班一百多人的教室里,坐着六十几个农村孩子,三十几个县里娃,还有二十几个厂矿子弟。来自不同地方的学生各自成圈,很少相互交流,同学三年,一个班里相互不认识叫不出名字,一点也不希奇。
不过,他们三个是例外,甚至显得特例独行,因此,他们更加团结的在一起。
他叫南宇文。父亲是本县北原上南乡中学的英文老师,母亲是乡里农民。箫灰是厂矿子弟,父亲是县里机修厂的厂长。他们是同桌。
起初,他们互不搭理,他之所以坐到她的身边,因为他喜欢上了坐在箫灰前面的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有着粗黑油亮的长辫子,眼睛大的足以愧死小燕子赵薇,如果没有那个蒜头鼻子,绝对算得一个美人胚子。不过这并不影响宇文楠喜欢她。她叫木琴,是县里人,父母离婚,跟着母亲和哥哥在县里的街道上住。
箫灰和她是好朋友,课余的时候,她常跟他们一起,偶尔说些让人喷饭的笑话,长时间的坐在苍黄的操场草地上晒太阳,假模假样的拿本书聊天,有时候就在校园经济里偷棉花,把那些刚刚开花的棉桃从干枯的硬壳里抠下来,只是为了给自己弄一块抹布,好去整理那张已经毫无光鲜的课桌,当然,更多的时候只是为了快乐。

3

那是冬天里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自习课。木琴没有来。
箫灰把弄来的棉花揉成小团,一点一点的撕扯又揉捏到一起。反复的重复这个动作,眼睛看着历史书,有很久,还是那一页。他趴在桌子上写英文笔记,扭头看了她好几眼,忍不住帮她把书翻到第二页,笑她装模作样。她笑笑:反正也考不上。
他摇摇头,继续写他的英文笔记。她梢了一眼,字迹工整秀丽,却很有力度,心里有些佩服,推他一下:“嗨,把本子借我瞧瞧。”……“哇,你写字真好看。”……“不过,太像女孩写的啦。嘻嘻。”
箫灰从书包里取出一个蓝皮练习本,翻开来,越过几页,用宝石篮的英雄钢笔写下几行自己的名字,又在箫灰下面写上宇文,拿起来左看右看觉得很不满意,递了本子给他让写几个学习一下。他接过本子在本子上潇洒的写了几个名字,笑道:“拿去学习吧。”
这个下午,箫灰轻易的就抛弃了棉花的趣味,在这个本子上左一笔右一笔的写写画画,开始还只是写写两个人的名字,后来就写一些自怨自艾的句子。比如:

我们追求,光荣与梦想
这意味着你的人生在寻找挑战,并且注定要突破你曾经认为无法逾越的界限。
意味着你必须加入一个追求卓越的团队。
多难阿,没有人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唉。

在本子的另外一段写着:

天地元黄,宇宙洪荒
自然界的每一生命都有其本身独有的属性,÷
我们无法改变万物的本质

宇文看见箫灰写这些颓丧的句子,把本子扯过来,想了想,在追求光荣与梦想的下面添上这样的句子:

我们终将平凡,但卓异的事业,将会留下卓越的记录和不平凡的事业。

在天地元黄的下面添上这样的诗:

然而
我们真的可以做到
浓缩生命的成长历程
使其缩短蜕变的轨迹

这些清秀婉约的楷体字很有力度的散落在自己绵软温柔的草书周围。
箫灰有些惊奇。
她看看他,在本子上写:世界上最高的山峰,早已有人的双脚站到了上面,无法征服它,远方的高峰只是我看不到的风景!
宇文在旁边接上:事有小功不窃喜,情有大失不自殇,灰鸽子不要在黑夜里迷失了方向,而要等待黎明时的高翔!
整个下午,箫灰和宇文就在这个本子上你一句我一句的交流着各自的思想,这是他们同桌以来,第一次面对面的交谈,以笔的形式。跟着他们的是下午一点一点的阳光。

4

多少年后,这种下笔数语将激励写满整个心灵的午后,箫灰总能清楚的记得。
那个下午以后,箫灰和宇文之间就存在了这样一个默契,一个连木琴也不知道的秘密。其实,这个本子总是被两个人随手扔在桌兜里,碰上那个让人倒胃口的语文课或者让文恹恹思睡的英文课时,箫灰和宇文就在上面写写画画。有一次,他在上面画了语文老师的漫画,箫灰那个时候正在打盹。他把她推醒,低着头嘿嘿笑个不停。她看见纸上那个夸张的糟老头子形象,忍俊不禁,趴在桌子下面直乐。
这种吃吃的笑声惊动了周围的同学和老头子。
老头子叫箫灰起来回答问题,她脸上挂着笑容,一脸茫然的看着讲台,不知道老师问她什么,木琴转身过来拉走罪魁祸首的本子,并提示她该怎么回答问题。好在有惊无险,箫灰顺利通过老师的提问,但是在老师心里留下了糟糕透顶的印象,不过,她并不在乎。用她自己的话说,语文对她来说,闭着眼睛都能考90分。
对她来说,真正糟糕的是木琴。
木琴起初还在为这个夸张的酷毙了的漫画哈哈大笑,五秒钟后,她下意识的翻看前面的几页,那些歪七扭八的排列着的语句,将她的笑容击得粉碎。
她看见箫灰和宇文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得对白,闭上眼睛她都能看见的一种默契和亲密无间。她甚至明白,箫灰这样的小P孩都没能看清楚宇文的心思,她甚至意识不到这样的事件对木琴来说是个什么样的打击。
那个晚上,木琴哭了,当着宇文。
“对不起,起初,我以为自己……”
“别说了,我能明白,就是不甘心。”
“对不起,木琴,我……”
“你爱她吗?”
“嗯。”
“她呐?”木琴逼视着他的眼睛,她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们的故事还没开始,宇文这么快就转变了追求的对象,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更多的是不甘心。她甚至想,也许宇文这样做只是为了刺激她,让她顺当的成为他的女朋友,但是她错了,他承认爱箫灰。她把希望寄托在箫灰身上,她希望她不爱她,因为箫灰看起来实际上还像个孩子。
“哦,不,她不知道,不过,我会让她知道的。”
“可她还是个孩子!”
“再过两个月就17岁,也不算很小了。”
“我恭喜你!”木琴转身走了。

5

木琴不再和箫灰在一起聊天,一下课就跑没了影。
箫灰并没在意,只当是临近高考,木琴要抓紧学习,何况她考的是音乐学院,这意味着比别人要多付出一倍的努力。这个时候的箫灰对前途还是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要报考什么学院,越临近高考,自己反而越放松,把学习当作娱乐一样,轻松的来听课,蹦跳着回家。甚至在课间的时候还和高一的厂矿子弟一起跳大绳或者橡皮筋。
班上跟她合群的很少,不是她人缘不好,实在是班上70%以上都是农村孩子,他们没有箫灰这样的好背景,有个当厂长的老爸。这些高三的文科生,除了吃喝拉撒这等万不得已的事情,绝不离开教室一步,对箫灰的行为,他们一半是羡慕,一半是嫉妒。
箫灰并不在意,确切的说,她根本不关心别人对她怎么看,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宇文是这些学生里比较出类拔萃的,各门功课都很优异,他是补考生。
有的时候,他会督促箫灰去学习,强迫她上课的时候用心听讲,把她的笔记本抢过来帮她做笔记。有时候他们也聊天,碰上下午大自习的时候,两个人在练习本上写写画画,有时候干脆甩掉本子,就着冬日下午的阳光,愉快的聊天。箫灰是个唧唧喳喳的小女孩,她给他讲大院的故事,讲她小时候匪气十足的去爬墙,讲她随着老爸去过很多地方。宇文就微笑的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姑娘,被她的快乐所感染。
他就给她讲自己小时候去放羊,坐在黄土高坡上听过往的风,给她讲自己教英文的父亲,给他讲村子里的狗蛋。
阳光始终在箫灰的脸上,黝黑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看起来很张扬,闪闪发亮的眼睛在那张粉嘟嘟的脸上黝黑清亮,宇文看着她,笑着问她有没有人夸她长的很漂亮。箫灰机灵的眨眼,狡黠的摇头。他无奈的笑:“小丫头,你将来会害死很多人的。”
“吖?什么?”
“呵,丫头,下课了,回家吧。”

6

箫灰来上晚自习的时候,宇文不在桌位上,她跟木琴打招呼:“嗨,晚上好。怎么没见宇文。”木琴懒懒的看着她,冷声说:“抓紧时间吧,姐们,日子不多了,别整天不务正业!”
“说什么呐?谁不务正业?”
“切,别装了,不过呐,你有个好老爸,也犯不着我在这替你瞎操心。”木琴拿了课本出去了,近来她很少在班里出现,不过看样子,功课丝毫没拉下。箫灰不知道她怎么了,以为宇文和她有别扭,摇摇头,把书包塞进桌兜里,取了小说出来看,是《冬天里的春天》,李国正写的。
里面有一段描写冬天的句子非常凄凉的美丽,箫灰很喜欢,伸手在桌兜里拿了练习本翻开来准备抄下来,这是她的阅读习惯。翻开本子的时候,一段话跃然纸上。

你会邀我同聚么
如果邀请
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
接受你给我的和将给我的一切
天上的白云地上的白杨
它们可以作证
我之所以不顾艰辛的赶来
正是为了这样的爱情

箫灰看见有些发蒙,她不知道他写这段话在这里是什么意思,看样子不像是写给她的,想了想,最可能的就是宇文和她一样,不知道在哪里看见了这段话,觉得喜欢,抄下来备用的,她甚至想,这可以用来送给木琴,想到这里,她顽劣的个性又上来了,拿起笔在下面添上:

我为此而感动
为此也让布满浮尘的心
由它漫过 那一刻
我真真的发觉
我种种意识的水草
涤去了芜杂
都变得好青嫩好青嫩
但是 我不能
不能给你任何的承诺

箫灰继续看小说,时而抬起头看看门口。这个教室只有一个门,窗户破破烂烂的,风不停的灌进来,她取了两袋速溶咖啡出来,从桌兜里取了小巧的紫粉色盒盖玻璃杯,把咖啡倒进去,紧了紧大衣,端了杯子准备去水房。想了想,又坐下来,把宇文的杯子也取了出来,她猜想他应该马上就来,因为在她的印象里,他从来都没缺过课,那怕是自习。
这是香港产的雀巢1+2糖奶具备的即溶咖啡饮品,箫灰当权的父亲每年可以收到很多,在别人看作奢侈的东西,在箫灰家跟白开水一样平常。她端了两杯冲好的咖啡回到教室的时候,宇文果然坐在坐位上。
她把咖啡放在他面前:“书呆子,喝点咖啡吧。”
“要能天天喝年年喝,才感激你,现在嘛,遭罪啊。”他端起杯子咕咚一大口倒下去,苦着脸说:“这洋玩意可不咋地。”
“切,喝吧你!死不了你。”
宇文把头发一甩,呵呵地笑。
“唉,我问你,本子上写地啥?”
“你看了?……没啥。”
“哈哈,是不是给木琴地?我帮她回答你吖。”
“什么?”宇文抢过本子,翻开来看,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退去。
“唉,别这样,那不是木琴地意思,是我跟你后面闹着玩呐,别在意。”箫灰拿手在宇文的眼睛前面晃晃。
“丫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什么?”箫灰诧异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含糊其词的在说什么。
宇文不说话,拿笔在本子上写了大大的三个字:我爱你!
箫灰脸腾的一下红了,心里蹦达的小兔子一样,头低的快塞到桌兜里去,宇文也不说话,紧张的看着她。
忽然,停电了。
箫灰觉得来了大救星,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7

一整天,箫灰都不知道怎么和宇文说话。她只好不理他,这是高三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听每一堂课。刚一下课,她就跑出去和人跳皮筋。宇文也不说话,他不像她那样回避她,他在观察她。
第四节课的时候,箫灰做数学题,有道题很难,平常她一定请教宇文。现在,她不好意思看他,想了一晚上也没准备好怎么跟他说话,这件事对她来说,太突然了,让老爸知道,非断了她的腿。她问旁边的舟辉,那道题怎么解。舟辉很内秀的农村男孩,平常里难得箫灰和他讲话,这会儿,箫灰主动问他,热情的不在话下。
宇文冷冷的看着,觉得万箭穿心,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他没想到,箫灰果然是个孩子,在感情方面这样的羞涩和天真,这让他很痛苦,但是这没能让他在爱欲面前退却,反而更加无可救药的迷恋她。他喜欢看她的娇俏笑脸,尽管现在,她不面对他。
他想刺激她,下午的时候,看见箫灰和木琴一起走进教室,他热情的甚至有些调侃的跟木琴打招呼,热乎乎的几近肉麻。木琴年岁大些,晓得些个中曲道,觉得这是个再度靠近宇文的机会,随他的话也贴了热情上来。箫灰看见两个人这样,以为他二人真的和好,非常高兴,心里长舒一口气,将笑容开满整个脸上,拿出一堆袋装咖啡,说是请大家客。
这个下午,教室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箫灰觉得心情好极了,昨天夜里宇文带给她的窘迫随着木琴和宇文的暧昧消失殆尽。她快乐的看书,快乐的去跳皮筋,快乐的跟舟辉问题。偶尔她也打断木琴和宇文的聊天,插一两句打趣的话。
他一边故作热情的敷衍木琴,一边冷眼看着箫灰。心里恨的能咬出水来。
那个晚上,男生宿舍爆发了一件超级大新闻,这个新闻很久以后才传到箫灰的耳朵里。

8

一个傍晚,班上住校的女生叶子悄悄的告诉她,她的同桌为了她在宿舍跟人打架,并且警告别的男孩,不许向她靠近。
箫灰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快过圣诞节了。
圣诞节是洋人的节日,在学校里却很流行,借这个时候,大家可以互送贺卡,给沉闷的学习生活带来一些乐趣。
自那日以后,宇文已经没再对箫灰提起过关于爱情的话,但是,他开始无微不至的关心箫灰,过分到让箫灰觉得无处可逃的负累。
这个时候,木琴和箫灰偶尔的时候也说说话,但是,明显得,木琴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了亲密无间,很多时候,木琴独自往来,行踪不定,经常几天都见不到人影。
每天早上,箫灰踏进教室,那个有着紫粉色瓶盖的玻璃杯像道具一样盛满了香浓的咖啡静静的热腾腾的站在她的桌子上,旁边是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永远呆着一张散发着韭菜香味的菜合子。这是他给准备的早点。
每天的其它时候,她随时走进教室,都能看见她的瓶子里永远都有这样一杯咖啡。热腾腾的,含笑看着她。
她没法拒绝他的好意,咖啡是自己的,他不过是跑了个腿,而且一半是为自己。
他不喝带色的东西,甚至茶。
他只喝白开水。
他说自己就像白开水一样苍白,但是无比重要。
箫灰不和他理论。她在练习本上留言:

纵然你有柔情,我有眼泪
微雨飘落
我辽远的温暖
远隔这尘封的爱情
你想进,我却退了

宇文不管她的退缩,他一味的对她好。她越退缩,他越觉得她稀罕,也就追的更紧,甚至见不得那个男生对她略显殷勤。箫灰在班上变的孤独起来。

9

学校里组织看电影,是《孔繁森》。
宇文先箫灰之前将两个人的票领走,告诉她,到时骑车子带她去。
箫灰知道,无论反对与否,宇文都不会听她的,她不想和他闹的太僵,心里也希望能够借这次电影,和他好好谈谈。
冬天的县城纤尘不染,凛冽的寒风把街道上的浮尘赶的没了踪影。她坐在车子后座上,紧张的看着来往的行人,这个县城太小,随时都可能碰见熟人,宇文却很快乐,一路上吹着口哨,很张扬。
电影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些认识箫灰的人暧昧的冲她笑,这让她很尴尬。
宇文让她等等,自己去办点事。
箫灰想走开,无奈的看着没有上锁的车子,只好站在原地,等他回来。
他远远的向她招手,另外一只手上拎了一只塑料袋,不用猜,肯定是些女孩子喜欢的零食。箫灰接了过来。一言不发的跟在后面,默默的进了电影院,她一直琢磨怎么跟宇文讲,怎么才能让他不至于太生气,太没面子。她想尽量做的委婉。
里面漆黑一片。
很吵闹,箫灰想知道周围都坐着谁,很颓然,没有一个认识的,她心里突突直跳。
宇文帮她打开那些零食,将一大袋杏干塞在她手里,轻轻的说:“箫灰,跟你说件事,你不许生气!”
“嗯?什么?”箫灰刚放松一点的心情,腾的热了起来,她害怕宇文旧话重提。
宇文伸出一只手抓住她:“别躲着我,我……”
箫灰抽出手,牙齿有些打颤,嗫嚅道:“别别,别这样,别人会看见的。”
宇文叹口气:“唉,怎么样,你才能明白?我是想说,我有点事要回家一趟,你等我回来,我接你。”
“吖,那你怎么还来看?”
“我……”“箫灰,无论如何,等我回来。我走了。”
“嗯。”箫灰等宇文走了,再无心看电影,那袋撰在手里的零食被她撇在一边,她不知道,宇文为什么要这样。她看看周围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觉得很奇怪,好容易熬到电影结束。她首当其冲的出了电影院,外面却没有他的影子。
等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见他来接她。
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学校,教室里七零八落的坐着几个人,舟辉也在,她问他,怎么下午看电影没见他。他不好意思的笑笑:“能见到嘛,你同桌把学校发的票送人了,在电影院门口重新买的票,你们要单独……嘿嘿,甜蜜蜜?”
“吖?说什么呀你!”
一直等到放晚自习,他也没来。
箫灰有些生气,她想,无论如何,明天都决定不再理他了。

10

第二天早晨,宇文正趴在桌子上,箫灰从教室外面风尘仆仆的进来。
她不搭理他。拿出英文课本朗读。
他把咖啡递给她。“箫灰,对不起,昨天……”
“Carl marks was born in Germany……”
“箫灰,我有话跟你说。”
“跟我说什么?说你故意把电影票搞分离,然后逃开我?”
“不是,你听我说。”
“不想听,别妨碍我读书。Carl marks was born in Germany……”箫灰不搭理他,继续读英文。
他在练习本上留言:第三节课在学校后面的棉花园等你。
拿了两本书,他离开了教室。
箫灰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这在他可是破天荒头一次故意缺课。
棉花园里已经光秃秃的什么也不剩,干枯的棉杆呆滞的站在风里,黑压压的一片,在这个破落的校园里呼应着凄凉。箫灰拿了历史书,走到棉花园后面,看见宇文坐在墙根下。看见她,招手让她过去。
宇文用报纸在旁边卷了一块石头,示意她坐下。
箫灰并不坐,冷冷的说:“说吧,要跟我讲什么。”
“你先坐下吧。”
“不,我不想缺课,你说吧。”
宇文站起来,拉住她:“箫灰,我知道,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请给我一次机会。”他看看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能嫁给我吗?”
箫灰吃惊的看着他,惊叫:“老天,你昏了头了?Did you are crazy?”
“Not, I love you.”
“Not, I wanted to have a class, and you go for a doctor.”
箫灰转身跑开。
教室里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她看见叶子旁边还空着一个座位。径直坐在她的旁边。
叶子是箫灰的好朋友,很实在的农村女孩,有一次,箫灰说她很喜欢吃玉米棒子,叶子竟然周末的时候从家里扛了满满一麻袋的老玉米送给她。
叶子拉了箫灰坐下,问她:“You sit at the same table?”
“Too terrible, simply is a shocking news.”
“噩耗?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可能他疯了。”
“喔,听课吧。”
箫灰觉得后面有双火辣辣的眼睛看着她。
她知道,宇文跟着她也回到了教室。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见,脑子反复的跳跃这宇文的那句话:“别上学了,我可以养你的。”她恨透了他这句话。觉得简直是侮蔑。她没想到,他的思想竟然这么愚昧,竟然让年仅17岁的她嫁给他,并且要养她,这让她很崩溃。
一直都第五节课结束,班上的人都陆续的收拾东西回家。这是周六,住校的学生都忙着收拾了墙壁上挂着的花花绿绿的背包回家,这些花被包现在空瘪,里面的干馍已经统统解决到了肚子,箫灰有幸吃到过一块,很香很瓷实,一点不亚于门口的韭菜合子。
宇文却不急着回家,他一直坐在座位上。
箫灰没办法,走过去取书包,宇文拽着不让走,箫灰狠劲扯开书包,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教室。

11

礼拜天的街道上,穿梭着赶集的人群, 箫灰穿了浅黄色的羽绒服,慢慢的在街上走,明天是圣诞节,宇文的生日,她想给宇文买张圣诞卡片。风很大,她缩了脖子,把手揣在衣兜里。
有人叫她。
她惊讶的抬起头,是个不认识的男生,满脸的青春痘,骑在破旧的自行车上,傻呆呆的望着她:“上街吧?我带你,上来。”
她不敢确认认识这个人,疑惑的摇摇头,堆上一脸尴尬的笑来:“不用啦,我在前面办点事,你先走。”
青春痘惊惶失措的飞快骑车子跑了,弄得箫灰倒紧张起来。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认得这样一个人,想来他认错人了。
风很大,街上都是人,街道上游手好闲的男孩女孩成群结队的走在一起,不时的大喊大笑两声,一些乡下孩子憎恶的觑眼看他们,缩着脖子贴着墙根儿走,还有些厂矿子弟吹着口哨,迎着寒风骑着时髦的自行车满街溜达。箫灰拉进了外套,伸手在脸上揉戳了一下,尽量把自己弄的暖和些。
文化馆门口卖贺卡的很多,箫灰没费什么力气的就挑了几张,但是想给宇文挑一张似乎并不容易,他太善感,任何一个不经意的关于情的字眼或者暗示都会让他浮想连翩,激起爱的火花,这让箫灰很崩溃,下意识里,她觉得自己还只是一个孩子。
早恋,这样的事情在她的心里是大逆不道的。
贺卡都很漂亮,那些贺词写的煽情而肉麻。箫灰看来看去,都觉得不妥。走完了长长的一条文化街,再走回来,把手在那些散发着香粉气的贺卡上摸来抚去,还是决定不下来买什么送给他。
卖贺卡的女孩儿看她走来走去的犹疑不定,叫住她问买了送谁,箫灰看看她,和自己一般年纪,小声问她:“给一个男同学,普通的那种,不过,不过也不是特别普通的那种。”那女孩儿笑了。麻利的在一大堆叠放的卡里抽出一种淡紫色的雪景的明信片,上面简洁的写着一行话:

Merry Christmas
生日快乐!

箫灰看着笑了。


12

圣诞节的早晨很冷,田里的小麦都缩在土磕拉里,柔弱的几缕青叶埋在晶莹的雪中,昏昏欲睡。一路上,箫灰都在琢磨,怎么把卡片给他。还有那个笔记本。
昨天夜里,箫灰起码划拉了十几张纸,才终于将几行字落在那张紫粉色的卡片上。又翻出父亲开会发的大开本深褐色精装笔记本,写上箫灰贺宇文生日快乐的字样。整个夜里她都在琢磨,如何面对宇文,如何把那张卡片塞给他,如何……
箫灰起的很早,她想在宇文进教室以前,先坐在座位上。
风刮在学校前院那些核桃树上,哗啦哗啦的响,其实上面只有一些干枝了,早些时候的核桃在暑假收之前都入了学校的经济仓,有两个高二的学生因为偷核桃事件,一个被罚120元,一个被开除了。箫灰想,六个核桃,唉,真不值。
这样想着的时候,箫灰的脚已经迈在教室门口。里面已经黑压压的一群,高三的文科生70%都是农村孩子,死记硬背是考试的决定功夫,七月将是跳龙门最后一跃,所以个个都在抓紧一分一秒的背书。教室里一阵高似一阵的琅琅读书声,互相叫嚣却互不干扰。
门口第一组第一排靠走廊的男生一直看着她,箫灰用眼角余光都能感觉的到,她低下头刻意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吃惊非小,他竟然就是昨天在路上要带她一段的那个青春痘。她愕然的看着他,一眼不发,甚至连招呼的示意都没有,就走过了他。同学两年,竟然不知道是一个班的,这让她有点晕。而那个大门是高三一班唯一的进出口。
箫灰坐在座位上一直吃吃的笑,前面那个相距她三十几排的男生偶尔回头看她两眼,脸腾的红了半边。她信手去取咖啡杯,冰凉的,想起宇文还没来。
她开始一边读书,一边看着门口,她想告诉他,她愿意和他做好朋友,一辈子都愿意,但是别对她提爱情,她不懂。
第一排的男生,也许无法忍受她长时间的注目,站起身,踉趄着跑到操场上读书去了。她在后面哈哈直乐。舟辉看看她,并不说话,叶子也不和她说话,他们都在早读。
早读课下了,宇文没有来。
中午放学了,宇文没有来。
下午放学了,宇文没有来。
晚自习下了,宇文没有来。
这在箫灰的印象中,如此毫无朕兆的缺课,他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她想,也许是他病了。但她不好意思问同学,尤其是住校的男生,自从宇文警告过男生不准接近她之后,在这个班上她很孤独。除了叶子和舟辉,没有人和她过多的说话,甚至形同陌路,而她也记不得几个人的面孔。
临走前,她在本子上留言:

静掩的本子隔着尘封的祝福
寂寥的声音是否解冻的呼唤?
圣诞的日子
你曾踏雪而来
现在
就这样走了么

13

又是同样的一天,不同的是,平时死水一样的教室,现在因圣诞贺卡的香风起了小小的波澜,箫灰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了几个人从宝贝课本上抬起头来,冲她温柔的笑。
冲她笑的这些人中有叶子,还有舟辉。
她又迟到了。
习惯性的看看冰凉一夜的课桌上,坑坑洼洼的盛着浮尘和落寞。她取了棉花疙瘩出来,当初那个雪白的丝绵一样的花球现在已经脏乎乎地一团,轻轻一抖就是一阵尘雾,舞得到处都是。
很久没有用它了,之前,只要箫灰来上课,任何时候,她的桌子总是纤尘不染,然后有一杯永远滚热的咖啡静静得等候她。舟辉递过一块抹布过来,顺手把她得那个棉团抽走,扔在了窗户外面。外面是棉花园,用舟辉的话说:零落成尘碾做泥,来年开春更护花。
好多次,箫灰都想问问舟辉或者叶子,关于宇文的事,她开始越来越担心,是不是他病了。否则在高三课这么重的时段,竟然不跟老师请假,就消失了好几天。
两天,对箫灰来说,好像比一年还长,她想起爱情小说里管这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脑子里闪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她立即呸呸呸,骂自己不害臊。
这两天也不见木琴怎么来上课,昨天闪了一下,就不见了。箫灰想拉住她问问,又觉得不妥,终于没有问。

14

第三天了。
箫灰想,无论如何,宇文也该来了,怄气也罢,生病也罢,也都该来了。
但是,宇文仍然没有来。
她开始胡思乱想,出意外了?
病重?
跟她绝交,转学了?
躲在宿舍里?!!
对,一定是躲在宿舍里读书。
箫灰为自己这个想法喝采。
男生宿舍在学校最西边,核桃园里。门口种着一大片蔬菜,她不认识它们,春天上劳动课时,全班在校园经济菜园子里拔草,箫灰曾经拿着八戒用的钉耙将菜和草一咕脑得全都拔了出来,班主任头疼得放她假,以后这种差事再没轮到过她。现在,她绕过这些园子,轻巧得走在田埂上,远远地望着男生宿舍。
门开着。
她不敢过去,在这所封建思想严重的学校,男生和女生说话一定是那种关系。否则,随便讲话都被认为疯癫。像箫灰这样悄悄得走进男生宿舍,被传出去,该被唾沫淹死了。
她站在远处东张西望,希望能碰见他。
没有人出进。
放弃吧。也许他不在这里,她开始为自己这样不顾廉耻的行为感到难为情,她搞不懂,既然自己一直想告诉他,自己不想介入这样的感情中去,这样的举止岂不是让他笑话。
她飞快的跑出了男生宿舍园区,好在没人看见。在学校门口,她气喘吁吁的喘口气,嘿嘿直乐。看见四班的钟子从里面出来,她跟他打招呼。他们从小在一个大院长大,关系很铁。钟子说:“小丫头,哥哥我要走了,送送?”
箫灰努努嘴巴,吊着眼角斜觑他:“切,少依小卖老,快走快走!”
“说真的,下午就走了,以后你想见我就难了。”
“得得得,我还没吃饭那,别让我把五天前的饭吐出来啊!”
“我去当兵,真得,下午的车,在县上武装大院集合。”
她很意外,钟子从小学习好,是他们大院里的才子,是他那个劳模母亲的掌上明珠,都指望他将来能考上大学,光宗耀祖,改换门庭那。现在去当哪门子的兵?
钟子兴高采烈的回家准备去了,她丝毫看不出他有什么失意的,相反,看起来相当的快乐。

15

走进教室的时候,叶子又对着她暧昧的笑。真让人受不了,一张贺卡也不至于这样啊,她把她叫过来,告诉她,下午要翘课去送人。
叶子高兴的说:“送你同桌吧。”
“什么?送他干吗?”
“他不是今天去当兵吗?”
“当兵?谁告诉你他今天去当兵!我去送我们大院的一个同学,四班的。唉,也是,我同桌怎么三天没来了。”
“啊?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啊?你同桌当兵走了,说是今天的车那。”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箫灰怀疑的看着叶子,虽说叶子和她是好朋友,可在她的印象中,宇文似乎从来没和叶子说过话。
“唉,你忘记了,上周六,你同桌……”叶子看看箫灰,箫灰示意她继续讲。“他不是说有话跟你说,但是你不听,还和他闹别扭,你拉了书包走了,你同桌在教室里一直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后来就哭了。”
“啊?怎么可能?”
“真的,我说了,你别不信,你同桌真的很喜欢你,但是他知道你小,不懂。他也没办法强求。他说,这辈子想再见到你,难了。”
“这么夸张?”箫灰讷讷的。“别胡扯了。”
“在看电影那天,他爸叫他回去就是为这事,他不想去,想上大学,但是家里不同意,说让他先当兵,然后考军校。为这,和家里闹翻了。没办法,老爸厉害,周六,他来学校就是想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愿意等他,他就去,如果不愿意,他就和你一起考大学,不放弃你……”
“他跟你说这些。”箫灰涨红了脸。
“对了,他说你什么时候问他,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叶子从书包里拿出一沓本子。箫灰翻开来看,是宇文平常作的各门功课的笔记,工整清秀的字迹一行行的写着重点要义。每个本子的内页上都洒脱干净的签着:南宇文。
“那木琴知道吗?”
“应该知道,这两天都没来,她叔叔是武装部的干部。”
她忽然想哭。

16

武装部一片绿色,在这个冬天里说不来是喜悦还是凄凉。黑灰色的砖瓦屋顶上还挂着圣诞节留下的冰柱子,黑压压的枝桠上干愣愣的支着几片败叶,枯黄焦烂的。数下面坐着好多人,好多穿军装的人,满脸的稚气和新奇。
他们的身边围了一些群众,婆婆妈妈的嘱托着即将远行的国家未来之栋梁。箫灰是这些群众之一员。
她来送钟子。
钟子身边好些人,大多数是大院里的人,热闹的拉着钟子说东道西,箫灰没说什么,中午的时候,她拿了些东西去看望过钟子的母亲,并答应她将来多给钟子写信。
现在,她穿梭在这些绿军装中,她在找一个人,一个曾经熟悉又陌生的人。但是,她看不到他,连木琴也不见人。
她知道,没有机会了,他不给自己解释的机会,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冬日的太阳惨淡的挂在天边,一直挂到月上树梢,喧嚣的人群渐渐散去了,那些绿军装在天黑以前离开了这个小县城。箫灰看着这些肩负着祖国使命的陌生的脸孔,忽然觉得自己脊背也挺了起来,忽然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的虚度光阴……
那个晚自习,她在练习本上的最后一页写下这样的话:

在我的往昔
你无痕的
生活了一瞬间
该出发了
该粉碎的已经粉碎了
该放弃的就放弃吧

17

日子开始过得紧张而又缓慢,箫灰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除了吃喝拉撒人生不得已的这几件事,箫灰从来不离开教室,她开始恶补文化科,暗自和木琴较劲。连语文老师那个糟老头子用浓重的地方口音大言不惭的说:“后边喔个娃,你不会社普通话奏薄社,下来,饿门念课文:窝莲花译多一朵的开放,泥看……”,这个时候,箫灰关心地已经是语文本身了,她原谅了他的迂腐和乡土。
她也原谅了英文老师的奄奄一息,就着宇文留给她的笔记和答疑解惑,认真的学习每一种语法和常用语,背单词,她甚至学会了:A flower puts on the cow muck
15天很短,对箫灰来说,似乎很长。
箫灰收到了宇文的信。
信很长。
没有一个字提到感情。
箫灰长舒一口气,却又暗暗失望。
她看着那些娟秀有力的字里行间透露着的鼓励和教导的话,仿佛被狠狠的一击。是啊,青春早逝世,自己太奢侈了,埋葬了好多的日子。
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封信,一封来自异性的信。
想了想,她按来信的地址和邮政编码写在了那张准备送给他的生日圣诞卡的信封上,然后把信在桌子低下缓缓的烧了,看着那张包含着情义却写得干干净净得信纸在橘红得火焰里痛苦得卷曲,呻吟,直至化为灰烬。
箫灰又拿了练习本出来,缓缓打开,一目十行得看着,有些句子就跳进眼睛里,落在心里,烙下火烫得痕迹:

我在什么时候失去了你?
爱上你难道是我一辈子的痛?

18

时间过的真快,转眼就是冬去春来。
寒假的时候,她拉了叶子瞒着老爸去省城打工,在一家中档餐馆端盘子。起初,她以为这是件容易的事,她想忘记宇文带给她的无奈,尽管他很爱她,但是,她没有什么可以承诺,也无法兑现。
想忘记,也许就是一种背叛。
她背叛自己原先混日子,靠父亲找个铁饭碗的糊涂想法。宇文也许永远想不到,他看中的这个小家碧玉型的下丫头在这个寒假里,有了女强人的心思,一切都源自他那句:别上学了,嫁给我,我可以养活你一辈子。
打工并没箫灰想象的那么容易,每天起早贪黑,围着桌子打转转,方寸之间就这么二十几张桌子,紧紧抽抽的,白天还好,晚上,和叶子睡在里面雅间的凳子上,冷且不说,两个厨子睡在厨房里,隔着一个开着的窗子,互相可以看见,没有隔门的外间大厅,比自己小一岁的老板娘弟弟,每天夜里都轮换着不同的女孩,多半是餐厅的女孩子,呻吟声呼噜声声声入耳……
才一个星期,箫灰就受不了了,她知道,这次自己是失败了,彻底的失败了,这个地方太肮脏。她知道,自己的路在学校里,走的那天,她哭了,哭着对老板娘说,她想家了,要回去。老板娘说她还是个孩子,放了她和叶子,并发放了两个礼拜的薪水算是过年。
开春的时候,箫灰转了学校,她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凭自己的实力打造一片翱翔的蓝天,不让他看不起自己。
箫灰像疯了一样的学习。她不再蹦蹦跳跳的去操场上玩皮筋,半夜总要父亲催她N次才肯熄灯睡觉。三个月下来,整个人瘦了十斤。五月初预选的时候,全校300多文科生,她竟然考了第19名。她很为自己高兴。
考上大学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8月份,师大中文系的通知下达的时候,她买了长长一挂鞭炮,在学校门口噼啪啦的放,惹的那个不看好她的语文老师吹胡子瞪眼的冲她笑。
告别了,离开这个县城的时候,大院里的人都来送她,不过,以前高一三班的那些人都没来,自从箫灰转了校,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甚至叶子和舟辉都不知道,她也没再回去过,宇文有没有再给她来信,她也不去打听,疯狂的补课把她累跨了。
不过,木琴倒是经常和她保持来往,不过,她们之间谁也不提他,墨守成规的,他成了他们之间的一块心病,不过除此之外,几年来,她们相处十分愉快。
因为,木琴和她考到了一个学校,在艺术系音乐专业。
19
四年后的圣诞前夕,萧灰正在师大中文系宿舍里看书,忽然有人敲门,是一个一年级女生,那孩子告诉她,有人在楼下找她。她疑惑的探了头望楼下,一个穿军官服的年轻男人站在林荫道旁,不时的望着她这方。第一个反应是他。
宇文。
她飞快的跑下楼,让过往的学生惊诧不已,她顾不得许多,蹦下去。跳着抓住他的胳膊:“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简直不敢相信呢。”
“真的是我!我终于找到了你。”
“哦,我们走走吧,我请你吃饭?哈哈~真开心呢。”
“还是个小丫头,你一点都没变。”
“哦?我变了,其实。不过看见你真的很开心。”
“我出差路过这里,打听了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你,不过,半小时后,我就要离开了。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会给你写信的。”
“啊,这么快就走?哦,好吧,我写给你。”萧灰写了地址给他,还有电子信箱和社区传呼。
“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漂亮。不,应该是越来越漂亮了,见到你真好。”宇文脉脉的看着她。
“不过,你变了,变的精干、洒脱了,军官到底是不一样的。”萧灰看着他,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眼神。
分手的时间很快到了。
宇文没让萧灰送他,自己走了。
军区离师大不远。
两周后,萧灰收到他的MAIL,第一封只是一些矜持的寒暄和问候,谈到了他的生活,他的学业,他的前程,他的抱负,他的问候,但是没有谈他的爱情。
萧灰觉得这样很好,跨过那段时空,彼此不再互相交错感情的支流,在双方都是一件坦然的事,她希望这样平淡的但是亲切的和他交往。
她淡淡的但是包含热情的给他回了信,告诉他一些学校里的事和自己对未来的憧憬。她的信很简洁。
后来,他的MAIL频繁起来,他的爱情又被唤起,或者从未熄灭。他直言爱她,如当年一样卤莽。
如果说,四年前是因为年龄和他那句幼稚的话,萧灰退缩了,那么现在,萧灰的退缩来自自身外在的变化。她已经有了心仪的男朋友,那是外校一个高年级的男生。
她婉转的把这一切告诉了他。
他没有回信,从此无音信。他们连圣诞快乐生日快乐都没来得及说。

20

箫灰以为,她和宇文的故事,在几年前的那个圣诞节已经结束了,其实,每一次想起来,似乎并没发生过什么,不过是少男少女之间一些单纯的向往。彼此有些好感,稍懂些人事的先动了儿女心事,就好像贾宝玉逢着林妹妹一样。
已经是为人妻子的箫灰,如今出落了,也品出了爱情的风花雪月。
老公是外校的高年级生,很高大威猛,懂得讨女孩子喜欢。除了这一点,他别无长处,没有钱没有房子。好在箫灰一向独立,在外资算个白领,日子过得倒也小资。不过,近来很少看见他回来,连结婚纪念日,他都忘记了,她不怪他,在今夜之前。在今夜之前,她一直以为是他工作忙。
平安夜的时候,她和孩子呆在家里,做好了饭菜等他回来,很多年前,在这个日子,他会买玫瑰和巧克力送给她,结婚以来,都是她做好了饭菜在家里等他。他总是带着一脸风霜和一大包衣服食品等进门,给她和孩子一个亲吻,然后一起过这个洋人的节。
但是,今天,他没有回来。
打传呼不回,打手机关机,一直到吃过饭,好容易哄孩子上了床,他还没有回来。
箫灰想,他也许今天被同事拉住狂欢。下班前,他曾说过可能和同事出去。
可是现在还不回来。
今天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圣诞节,天气寒冷,天空飘着雪。但今天对箫灰来说,止不住的回忆又占满心头,因为今天是宇文30岁生日。
近来,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她常常就会想起他来,想起多年以前无微不至的照顾她说要养她一辈子的男孩来。
有时候,她想,爱情就好像堵车,每个人的长大都要付出代价。在她还不懂得爱情的时候,宇文轻易的爱上了她。她想,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他带给她的回忆里有太多的甜蜜和梦想,苦涩和难堪,时至今日,跳出那个时段,再看当年的自己,很羡慕当时的纯真和羞涩,疯狂的挥霍自己的青春,可能当时就知道他们之间没有明天吧。
箫灰有时会很庆幸当时能保持最后的理智和清醒,抽身而出,转学,封闭,遗忘,想一想当年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那?到现在她还不能完全分辨出来。不过最后那份后悔和难堪还常常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那草率的后果将一直伴随她直至终身。
好在老天对她很好,她有自己喜欢的事业,还有阿菜——一个自己深深爱着,同时也被他所爱的人。这份平静安逸的生活让她满足,觉得如果过去失去了最珍贵的真正能换来这样永久的平和的爱情,她认为值。

21

泡上一杯香浓的咖啡,放了好多的伴侣,颜色看起来淡淡的褐色,有种无法比拟的温馨,还是不习惯喝太苦的咖啡。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去网上收邮件,她想,这会儿,应该收到同学们给她的电子贺卡。这是多少年来的惯例,自宇文走后,她开始关心和同学之间的交往。
邮件很多,除了一些网站发送的促销垃圾外,大多是老同学来的贺卡,那些FLASH做的很有意思,她在屏幕这边笑,夜色黑黑,灯光暗暗,她晶莹的眼睛闪闪的。
有一封陌生的邮件:
灰儿:
你好!很多年不见了。
圣诞节晚上,陪我过好吗?
不见不散,IC.XILU.COM
咖啡屋代号:XH
咖啡屋名称:你快回来
社区ID:灰儿
密码:××××××

老同学:南
2001年12月24日

不知道是谁,听说过这个西陆新近推出了网络咖啡屋,但是一直没去过。箫灰不知道是谁邀请她,看了看表已经11.00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按他说的路线,箫灰顺当的进入这间叫做“你快回来”的西路咖啡屋。
里面很清爽,迎面的是一杯香浓的咖啡图片,冉冉的冒着香气,弥漫着恼人的诱惑,一行飞翔的动画字:圣诞节,寄点咖啡给你!
箫灰端起手上的咖啡就着图片喝了一口,嘴角牵起一个温柔的笑,她不知道谁这么逗。
点开社区名单,她看见一个名字:宇文
是他?真的是他?

22

封面上有一个署名宇文的帖子:
《你快回来》
不用看这帖子的内容,箫灰也能猜到都在诉说什么。袖珍聊天窗口里,宇文打过来话:
宇文说:“是你吗?你终于来了。”
箫灰说:“嗯,我来了,难为你怎么找到我。”
宇文说:“我找了你十年,真难。还好吗?”
箫灰说:“太夸张了,想找到我,很容易的。我和木琴一直在一起,找到她就找到了我。”
宇文说:“她不会告诉我的。如果要告诉,十年前就告诉了。”
箫灰说:“喔?怎么讲?”
宇文说:“她嫉妒,嫉妒我的心中只有你。”
箫灰说:“开什么玩笑那!你是谁?怎么证明你是他?”
宇文说:“孔繁森。练习本。棉花团……还要说吗?”
箫灰说:“算了,我相信你。还好吗?”
宇文说:“我考上了军校,现在是军区政委。”
箫灰说:“喔,长官好!嘻嘻~”
宇文说:“呵呵,还这样调皮。灰儿,想我吗?”看见他这样问,箫灰忽然有些发楞,多年前那种别扭又涌上心头,她知道,有些事情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箫灰说:“喔,当然,毕竟同学那么久。”
宇文说:“我很高兴,对了,你有男朋友了吗?——希望不是很冒昧。”
箫灰说:“我想有个家,就有了。”
宇文说:“我什么时候弄丢了你?”
箫灰说:“十年情路两茫茫。”
宇文说:“怎样证明彼此曾经拥有?”
箫灰说:“我不明不白的失去了一切。”
宇文说:“难道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箫灰说:“无法完成的相爱,假如你爱过。”
宇文说:“飞不回来的风筝?”
箫灰说:“城内,为爱情守望的女人,无法选择。”
宇文说:“我曾经为一种爱而流泪,现在我知道,那属于没有烟花的季节。”
箫灰说:“爱情就像是堵车。”
宇文说:“圣诞节的时候,允许我给你寄咖啡吗?节日快乐!”
箫灰说:“谢谢你!生日快乐!”
……
可能幸福对于他,永远的那么遥不可及,每次当他觉得已经触手可摸,睁开眼,它却又在远方笑。宇文默默的关掉了电脑……
电脑这边,11.48分。
他说,喝杯咖啡吧。
箫灰看看他,握着淡绿色的茶杯笑道:“还是茶吧。”
打开中国红的茶盒,泡上一杯茉莉花茶,香气四溢。
他走过来,握着她的手说:Merry Christmas
孩子在床上睡得很香甜。


雁归来
2001-12-21


※※※※※※
整宿愁绪至黎明,眼昏花,烟未尽。
键盘飞转语轻轻,零点整,泪方噙。
酸贴频传,两片飞花,飘得凄清清。
日日思侬神戚戚,云遮日月无心。
半室孤灯漫西墙,诗落吾人品。
对望蓝屏,网贴我音。
社区茶凉客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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